最易心志动荡的冬日,念及只认真写了开头便无下文的游记,所有感受到自由与超越的瞬间都散落在社交媒体与日记,总觉得该以写作开始重新拾起过去一些旧我的碎片。

Marshall McLuhan曾指出新媒介的诞生会替代就媒介,但媒介传递的内容却是在这种演变中共通的部分。他以电灯举例,我思索旧时长文记载的内容,如今散落在碎片化的社交媒体里,我旅游的经历当然都在,只是是否因为未曾专心坐定构建长文,损失了很多我转瞬即逝的思考。体系化记录思考也是一种痛苦,但更痛苦是发觉与人交谈、交往时竟只能说上两三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与抱怨,好似我多年构建的生活静默地一点点下沉,要我下沉到不再感到自我与他人的份量,轻飘飘地随着一种大众文化忙碌,工作、聚会、肤浅地对谈、没有未来的交往,逐渐落尽一种“我最重要”的思维,但其实自我的存在已然泯然众人,没有分别,又何谈重要,这种口号式的积极语句何其空洞。思及韩炳哲克制地批判当代人“过度积极”,我学习长袖善舞,努力学习对一切游刃有余,在一种阶梯式的工作与生活里,挣扎太久仍不得不接受需要向上攀爬的逻辑,欲望逐渐扩大也更难以填满。高考后克服多年才终于接受自己可以浪费时间,如今那种年轻的焦虑竟然在某种宏大结构下无知无觉地复活。

不去解释这些生活的语境,我要如何解释泰国与香港曾缓解我对更年轻的我的思念之情,如何解释我对所游之处并不带有考据癖般追踪溯源的痴迷,但那短短半月让我下沉的速度变缓?但解释生活又显得繁杂冗余,我奋斗多年的生活平庸不已,平常到好多瞬间我都会忘却这已经超越我曾经的梦想。我也是出走的娜拉吗?

南国的阳光与繁华的生活气息抚平我的伤痕,我恋恋不舍的人都成了遥远的梦幻泡影。我心想,世界如此大,我也不想被困住的。旅程共两周半,从2025年1月底至2月中,前十日游曼谷与中天海滩,后四日在香港走访大街小巷。此文为记。

中天海滩离首都曼谷开车仅需两小时,在曼谷独自过完年夜后,翌日与Fred于机场会合,一同打车前往。

Fred是我在荷兰的房东,四年前,我来荷兰求学,提前在网上找房间,正好他面向学生做单间出租,我大费周章安装了Whatsapp和他进行了租房面试,他从四十多申请者选中我,这一住便是四年,他亦渐渐成为我父亲般的角色,陪伴我走过很多高山低谷。

中天海滩距离“红灯区”芭提雅很近,乘坐泰国当地嘟嘟车,十五分钟就能到达,比之芭提雅仍稍逊一筹露骨,但也是男权社会的丑恶也几乎在此处图穷匕见。Fred在中天海滩已经待了一段时日了,与酒吧街的姐姐妹妹们打成一片,看起来人人因他有别于其他流连于这条街的白男的英俊相貌、礼貌与风趣谈吐而喜爱他。我在中天海滩快一周的时间,每夜都在酒吧街待着,房东那时的女友妙姐替她老板在中天海滩暂管一家酒吧,我几乎夜夜跑去坐着,和她与那些和她共事的姐姐们唠嗑。比起前去寻欢作乐的游客,更能看到另一个面貌的泰国。

中天海滩的海滩意外很宁静。白日里我便施施然擦好防晒,带着浴巾与附近711购买的零食饮料,租一个躺椅,一躺躺几个钟头。读书、思考、睡觉,偶尔下水,无聊了便再去附近觅食。那些天因为失败的感情而怀疑自己创伤未修复,怀疑自己心情抑郁乃是不够坚毅所致,到最后发现阳光竟然治愈了一切。

但夜晚才是中天海滩吸引游客的时光。第一夜是最让我震撼的,从前纸上谈兵读过芭提雅的研究,但从不知真实图景如地狱绘卷。酒吧街的酒吧装修不怎么精致,甚至酒水都稍显拙劣,大多怀旧风格,美国鹰、坦胸露背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广告女性,电视机里放着英国的球赛实况转播,驻唱歌手唱着怀旧的英语歌,供前来游玩的白男提供一种旧日雄风仍在的黄金时代幻象。

每个酒吧都有酒吧女郎,常见的商业模型是女郎伺候客人、卖笑,哄劝客人多买点酒水,每一轮的服务费是女郎好言相劝客人“请她们喝一杯”的酒水钱,愿意付钱的客人可以对女郎上下其手;有些酒吧女排也会提供一次性的上门性服务,或是长期女友服务。芭提雅市区有许多站在椰子树下的性工作者,整个地区满大街都是或老或少的白男和年轻泰女的组合,站在一起有种貌合神离之感。可见这样的性服务商业模型有多普遍。街上仿佛汇聚了全世界最丑陋的白男,丑得奇形怪状,又丑又老,肌肉松垂者有之,身材矮胖者有之,离开这个国度便难获得性资源,在这个城市脸上却带着自得其乐的笑,仿佛整个地区都是他们的红灯区,而身为游客的我,只要行走在街上,便成了他们囊中之物,付钱可取。

当地的泰女称外国人为falang,这些酒吧女郎甚至英语都不流利,不影响她们有一些falang长期“男友”。我亲眼见一位姐姐和她的芬兰“男友”打视频电话,几乎难有完整的对话,连分享日常都是一种困难;也曾瞥见大巴上的光头白男与他的“女友”互相发露骨的照片而难见真正的字句。我所见的是,男性只需要一个身为性符号、提供陪伴的女性,而不需要去理解这些“女友”的生活与精神世界。

在一个竞争环境相对平等的约会市场,相知、相熟,到肌肤相亲、到相爱,要双方一步步经营,“女友”或者“男友”这样的称呼是对竞争胜利者获取长久爱情的嘉奖。我在约会市场连环受挫,为获得幻想中的爱情受尽折磨,期待有日千辛万苦之后,获得与人心心相印——但爱情在这座城市却是巨大的谎言,是可以拆解成廉价商品的逢场作戏,用以膨胀极致渺小的男性自尊。比之浪漫邂逅,在芭提雅,一千到五千泰铢便能与当地几乎随处可见的性工作者发生关系,而且她们“什么都愿意做”。发达国家的白男拿出退休工资中的一小部分,一个月五百欧到一千欧,便可以租赁一位即便语言不通,但是可以电话性爱、陪聊,乃至在他们度假时陪睡、陪旅游的年轻“女友”。

妙姐所管理的酒吧生意不太好,她与我夜间聊天,说泰国女性过了三十五岁便极难找工作,招工只要看到年纪就不要了。由此说起她的酒吧与酒吧街上工作的姐姐们的故事。

有些姐姐们来自伊桑,泰国最穷的省,在外面怎么也找不到工作,又拖家带口,经济压力很大。据妙姐说,她们走投无路后,会来芭提雅找工作,有些姐姐同时拥有好几位定时打钱的falang“男友”,挣了钱给家里正经的老公和孩子打过去。

妙姐的酒吧里有位姐姐是纯做服务生,从前是会计,因为疫情失业,彼时已过三十五岁,从此再也找不到会计工作了,这份服务生的工作是她人生第一次在酒吧打工;另一位陪我过生日的阿姨,从前在珠宝公司做经理,也是三十五岁之后找不到工作,靠早逝falang亡夫的抚恤金和菜场卖鱼营生,生活并不拮据。她笑起来好温柔,对我也特别好,真是一点看不出来生活坎坷。我离开中天海滩回荷一月后听说了这位阿姨的后续,她因为一直没有falang男友,偷偷瞒着妙姐跑去市区做了酒吧女郎,听说由此交了一位英国“男友”。没有falang男友,在芭提雅仿佛是一种社会意义上的失败与缺失。

妙姐的叙事里带着怜悯,听她讲故事时,给我感觉当地的风俗业甚至有点奇特的女性情谊,像某种艺伎屋。妙姐的酒吧有位做饭的阿嬷,牙齿都掉光了,笑得好慈祥。那些天这些各司其职的女性齐聚一堂,吵吵闹闹的,撇去那些客人,整个画面竟然显得温情。但这难掩这条街展露出赤裸的丑恶。 我突然了悟芭提雅之所以胜过阿姆红灯区成为老白男最爱,是因为它同时实现了男人重振雄风和救风尘的双重欲望。

以前纸上谈兵时候觉得女的售卖自己身体天经地义,毕竟女的被无薪剥削了几千年,收钱是拿回应有的部分。中天海滩一游让我我的自由主义摇摇欲坠,我理解当地性工作身为个体,去芭提雅地区打工是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佳选择。但我难掩生理上的恶心,嫖客无法跳出框架去看,他们看不到自己的特权,看不到泰国本土的经济结构极度歧视女性,看不见自己其实在助长这种不公,只看得见自己一顿饭钱或者薪水里的一部分能获得轻松的亲密体验,重振雄风,或者疏解男人不可忍受的欲望,还能大大改善这些性工作者的物质生活,而他们能够获得一个不会反抗,不会挑剔他们性吸引力低下,百依百顺的异国“女友”。

我不停思考芭提雅是一种生活的出路与答案吗,观察Fred也让我很迷茫,我要追求的一部分东西他曾经有过,苦心经营的婚姻与家庭,现在他都不要了,他不再执着寻找长期伴侣,不再寻求势均力敌的爱情,他去享受他的特权,但他很快乐。我追寻的大道,我想要去过的“良好生活”,难道就是天然正义,所以更该被选择的吗?我从小到大,做那么多的反叛,我恨遍所有与生俱来的东西,不停选择更艰难的路,到头来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会反叛,反叛不是所有人的答案。这个道德崩坏、非理想的世界才是我所生活的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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